幼年时代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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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奇遇重重的時代。歐洲各國,一面稚氣未除,還正忙著創造自己的語言,一面又已自感腐舊,而著手革新政治的組織。就在這個時代,聖道明創立了他的修會。修會的精神,的確是這歐洲歷史揚芭吐蕊的大時代的精神。而它又由兩股幾乎永恆的力量所支持:即是戰勝了古典語言的充滿活力的方言,及适才抬頭而正走向圓滿階段的基督教民主政治。這許多新創的方言,對正在分裂成若干國家的歐洲新基督教集團有利也有不利。語言之不同,使各國互相隔閡而各樹一幟,各行己見的政治,又加強了彼此間的隔閡,割斷了自由的意見交換,終於阻止了思想的融洽,而剝奪了世界上不少的文化與精神的富源。

在聖道明的故鄉西班牙,這兩股力量的進展尤其強大而早熟。實際上,聖道明出生時,西班牙的文學並沒有建立多時。因西班牙自從在政治上與羅馬分離後,拉丁文仍保存於知識界。拉丁文的發音,在半島上的人民中,較之在本土上羅馬更為純粹。但由於哥德Gothic及摩爾Moor人之統治,及其所引起的政治及宗教的紊亂,除了在教會,法律,君王的旨諭及公文外,拉丁文的純粹性逐漸衰失。即便在上述的文件中,拉丁文法上重要錯誤,也屢見不鮮。戰亂過去以後,有三種方言,應運而生:瓦倫西亞語Valencian,是為葡萄牙語的起源;華倫濟亞語或卡大朗語Catalan此語與法國普文斯Provence及南部之語言極相似;及卡斯提語Castilian,此語終由宮廷及社會所採用,而踞首要之位。這種拉丁文奇異的演變,又受阿拉伯及哥蒂克語言為根源的一些文字的影響,且因用途日益頻繁,遂逐漸地摒棄了原始文字的瑣碎式樣。於是,西班牙語成立了一個獨立的語言,自羅馬語脫胎,卻較之更有伸縮性,意義更為含蓄,更豐富,更具音樂韻律。與法國《羅蘭之歌》Chansons de Roland同垂不朽的長詩《吾主官長之頌》Canto del Mio Cid即為十二世紀,與道明同時的作品,這是最古的基督教傳奇戰歌。此外有亞豐索十世Alfonso X,君王及詩人。直到十三世紀末葉,尚無可與之比美者。雖然他的加里西亞Galicia。方言稍損詩句的美及韻律,終不負為西班牙歷史上最早的大詩人。在這些詩詞之前,西班牙已有不少情歌,其高雅勝於他處的民歌。並不只是一些俚詞俗謠,而已充滿國家情緒,並表現人民的精神。這很令人驚奇,因當時半島上的政治還沒有統一。這些情歌,也已脫去一般民歌的滑稽成份,與史詩佔有同等的地位。

此時,卡斯提Castille,亞拉崗Aragon,那佛爾Navarre,雷昂Leon諸郡的議會,或稱「三級議會」,由教長,貴族及平民所組成。諦聽並贊助履行國王之命令,正為西方世界的人民建立一個自由的榜樣。卡斯提爾頗在王室極權的統治之下,亞拉崗次之,而加大朗則曾表現共和政體的傾向。在亞拉崗,著名的高等皇家法官指揮一切。他是王國的最高裁判。如他覺得國王的法令與基本的法律不合,可以撤銷之。但在實踐上,他的權被另一條法律所減弱:即是由於一正當的理由,或重大的過犯,國王可以開除他。這使國王毫不費力地操縱他於手掌之中。因為可以威脅他說:若他不肯通融,則國王將提出控告,而將他逐去。

三級會議於1133年在亞拉崗集會,已掌握真實而穩固的大權。1169年卡斯提的議院開第一次會議。各團體的代表或由抽籤選拔,或在某些城市中,由國王指派。他們在矯正弊端上,在各城市的市政上,及在公共道德方面操有大權。這較英國各城市之受命派遣代表到國會約早一百年。西班牙的民主政治準備了道明的來臨。

但丁Dante在「快樂的卡拉路加」Calaroga(1)一詩中,以溫馨的筆觸,寫了下面一段:「微風徐徐,輕吹並浮蕩於歐洲花園的群芳之間,在浪花淘洗的海岸不遠之處。後面,巨大的夕陽,逐漸沉沒」。這位在神見中重溫世紀舊夢的大文豪,又以優美的字句描寫聖人的性格:「他是一位壯士,但秀雅,可愛,充滿了聖德的芳香」。

道明的家庭古斯曼Guzman是騎士後裔,雖沒有早期的明證,卻似乎已成為眾人所公認之事。在一喜好準確性且善辯的作家興致勃勃地討論家譜問題的時代,布來孟Bremond在《古斯曼的後裔聖道明》De Guzmani stirpe Sti. Dominici一書中(2),提出許多小心搜集並整理的證據《諸聖傳》Vitae Sanctorum的作者們之最初二冊(3),曾開始攻擊這個傳統的說法,但對這種有史實為證的辯護,終於無可置答。道明的家傳,更因聖傳及傳統而增色不少,說他們是皇家的親屬。關於這一節,早期的傳記家完全保持緘默。這種在一個偉人四周流傳的想像的細節,卻不能掩沒道明父母姓名的真實性。其父名斐理.古斯曼Felix de Guzman,其母名若安納.阿撒Joan of Aza(以由教宗良十二世列真福品(4))。他們是皇家的護衛,居住於今日仍然屹立的高堡中。這堡樓是教堂以外唯一的巨大建築。道明有兄弟二人。安當Anthony後成為聖雅格律修詠經司鋒,矢志貧病服務;及瑪耐Manes後隨從道明,成為道明會士(教宗國瑞十六世列之為真福品(5))。一位晚期的作家加瓦努Galvanus della Flamma說他還有一位姊妹。這我們卻一無所知。但這說法似乎與法吉拉Gerard de Frachet所著《會士弟兄傳》Vitae Fratrum相符。傳中述說聖人有兩個侄兒「住于修會中,有大聖德」。

早期的作品中述說他母親待產時的夢。「她自覺懷著一隻猛犬;沖了出來,口中銜著火炬,將舉世焚著」。另一證人,補全了這一說法:他的聖洗代母說她夢見一個孩子向她走來,額前有一顆明星,其光芒照耀普世。這些見,可見于大多數聖人的塑像及圖書中,是基督教藝術給予聖人的一個標誌。這些都是聖人幼年時代正傳的拾遺。

聖人幼時,我們知道在母親膝前度了七年光陰,居住於一個多風小鎮。其後,他被送到古彌爾Gumiel de Izan作本堂司鐸的舅父那兒又逗留了七年。這可能因為他已顯露可以攻讀大學,且成為司鐸的才能。有些孩子在稚齡時,即自知有聖召而後來果然成功。道明就是一個這樣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把一生的主意早早地便打定了。費伯祿Pedro Ferrandi說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常裝做苦行修士,夜裏爬下床來,睡在地上」。這習慣,他竟一生沒除掉。他很快地便超越了在舅父處讀拉丁文的別的孩子們。他有點太老成,但又敏感之極。易受他人痛苦的觸動,對他人的冷熱反應甚快。這個細緻而熱情的小傢伙,正適於他日成為一位大宣道者。因為一位大宣道者必須具有易於同情的性情,待人友善,待己知足,唯有與人同憂時才面露愁容。

十四歲時他進入帕倫西亞Palencia大學攻讀文學土學位。他日後服務的聖教會,就此命定。因為當時習修神職之前,先須讀文學。青年學子們,或在修院中,或在主教座堂中,或在大學中學習當日的文化。距道明住處不遠,有西羅斯Silos本篤會院及德拉必De la Vid之伯萊孟特萊修院,但道明的機智,偏選中了離雷昂王國頗遠的巴蘭霞。它尚不是一所正式的大學(在1209年始由亞爾豐索九世批准立為西班牙的第一個學府),然而按照丹尼佛Denifle的研究,這是個讀書風氣極濃之處,青年們可于平安的籠罩之下,學習「智能」,乃由文法,修辭學,辯證法三科入門。這為一個孩童的教育,是個很適當的起首,因這些課程,可鼓舞並糾正其想像力。修辭學可激發其冒險及癱灑的天性,訓練其記憶力;文法使其刻苦解難;辯證學則教授其思想的一些法則。試想,若你有一位元公子,需要栽培,而你希望他有流利的口才,甚至善於雄辯,擇詞敏捷,壓倒群朋(因為這就是中世紀文化的目標)你如何能不給他講授辯證學,文法及修辭?這《三科》Trivium學成之後,繼之又是《 四科》Quadrivium:數學,幾何,音樂,天文學。我們一眼可見,中世紀以何等精密的教育,造就準確而科學化的性格。這種教育可能過分注重糾正的作用,因希臘的傳統,不卻任何青年獨擅一長。而此傳統,自羅馬滲入信奉基督教的諸國。凡與一青年之個性相反者,乃為必修之科,因他所需要的並非造就天才,而是發展,切磋,補足其所不足。所以除了學習如何學習一切,他實在一無所求。中世紀的孩童熟識當時世界的美麗,實甚於其真理;在他周圍,亭台林立,每一曲線,每一圓柱均有無窮詩意。街道及人民之服飾均富麗輝煌,五彩眩目。這時代的孩童的天性,決不會漠視文學及美術上之成就,及四周環境的優雅;但正因此理,他很可能忘卻準確科學的宗旨;故而他所應孜孜攻求的,乃是準確的科學:數學,代數,音樂及天文。

試想道明在這種紀律嚴明的學府中,其易感的天性,必由此時所必須修習的準確精神所強化,所矯正。音樂始終是他的嗜好,他的歌喉及聽覺使他更易於表現其思想。多年之後,列品案的見證人,仍述說他心暢神怡的歌聲,如且行且吟《萬福光耀海星》Ave Maris Stella及《伏求聖神降臨》Veni Creator Spiritus兩歌。時,音樂是他本性的唯一發揮。但這六年的多方面的訓練,為發展其雄辯的潛能及述事的清晰,為振揚他藝術的氣質,對四周環境的適應力,對他人喜樂的敏覺,是頗具碩果的。它們使他堅定,穩健,最終造成他穩重的性格。在他列品案中的證人,都提說他這種遇事不搖的坦蕩個性。

六年學成之後,他始攻讀神學。這六年來,他定是由家庭供給求學費用;但入神學院後,他成為司鐸的候補者,學費的負擔,自然落在主教的肩頭。但因在這個時代,除了主教本人的收人之外,尚無供給為升鐸品而求學者的基金。各教區欲遣送學生于座堂區之外,或接受一大學學生于司鐸神品,頗感無力負擔其費用。所以,通常的作法,是給予他們一個頭銜,俾領取政府的薪俸,以此薪俸,繳付學費並酬答代替他們在教區中完成因其頭銜所應履行之職務的副鐸。道明顯然也如此做了。在列品案中,隆德範Stephen of Lombardy說道明于大學中進修神學時,已經是奧斯瑪的詠經司鋒Canon。無疑地,馬定、 巴 瞻Martin Bazan主教指派他這個頭銜,俾他有足夠的入款,安心讀完神學的課程。「中古時代,司鐸由政府津貼。未升鐸品者,可謀取一個頭銜,以得薪俸,而其頭銜所指定之職務,則由一副鐸代為執行。」

實際上,道明並不熱衷於世間的財富。我們從他這一個時期生活的幾個流傳的細節,可以猜想他的日子是貧窮���艱苦。十年之間,他滴酒未曾沾唇;他拋開了同���們的遊戲,只因毫無興味;他一直席地而臥;夜間往往不寐,而攻讀終宵。當他的精力衰竭,而感到心猿意馬,不易凝注於神學的課業時,就去祈禱,俾由聖寵補足性的缺陷。他唯一的衷愛是書籍,但這為他並非奢侈,因他的第一位傳記人說書籍是「他真正的生活需要」。今日所流傳的圖畫,描繪甘歲的道明,於深夜起坐,在書中加寫注解,更由一段故事所補全:他常出售「滿載他親手注釋的書籍」,以救助窮人。這是任何時代的學子所不能做的犧牲。但他欣然為之,並欣然地解釋道:「當活皮肉挨餓受窘時,我不能貪戀死皮肉」(當時的書籍系由羊皮作成),人有一次,為資助他人,他竟試著出賣自己!他大約于1195年晉鐸,在甘四、五歲時歸奧斯瑪執行詠禮司鐸的職務。九年的光陰,在隱退的生活中度過。在這九年中,道明學習一切修會生活的紀律,因為奧斯瑪的詠經團因主教瑪定、巴瞻的革新而達神修生活的高峰。他所制定的規則,於1199年五月甘一日得教宗依諾森三世熱烈的贊許。原來,聖奧斯定生於第四世紀,為希波Hippo之主教,會集教區中的司鐸,與他共度團體生活,每天在主教座堂一同歌詠禮儀日課。這習俗流傳至今。凡集聚于主教周圍的教區司鐸鐸,名詠禮司鐸。第八世紀時詠經司鐸與修會會士互相混淆,紀律蕩然。聖東德剛St. Chrodegang曾革新整個的組織,增添規條,以期重整舊日的忠實。此時,在同一修院中,可能有數種會土共居,各守其不同的規則,甚至一再地改換自己的會規。為了避免混亂,拯救修會的生活,麥恩斯大公會議Council of Mayence(813年)厘定了嚴格的限制。每一修院應有其固定的會規,或度會土生活,或度詠禮司鐸的生活,二者不可再相混雜。自此以後,詠禮司鐸成為神職界中的一個特殊的組織。起初,只限于與主教同住的教區司鐸,後來,也有一部分脫離主教的管轄,而自立院長。

詠經司擇和修會會士之間,精神上有區別很大。詠經司鐸是神職人員,而修會會士則不定都有神品。詠禮司鐸專修神職方面的學識,發展本堂生活方式,以其會院為根據地,為鄉村或市鎮中一些貧窮無力奉養本堂神父,或冷落而不能供給一本堂神父足夠的工作的一些堂口服務。所以在西方的聖教會中,于詠經司鐸的行列中曾產生傑出的神學家,而于修會會士中,則產生著名的聖經學家及歷史家。

話歸本題,奧斯瑪的詠經司鐸們會聚于主教權下,由主教予以組織,厘定規章。他們的職責,好似是襄助附近的堂區,但按照聖道明早期的傳記,聖人很少出門,生活相當單調。每天與他人在主教座堂中同詠日課,「為別的罪過流淚,並誦讀格西安Cassian(《早期隱修士》的著作」。由於他「速成的聖德,於1199年,狄亞哥任院長時,擢升他為副院長。」馬定主教死後,狄亞哥繼任主教,道明乃成為院長。那時他只有31歲。

為聖人即將投入的塵勞頓,朝不慮夕的生活,這似乎是一個溫柔而平淡的前奏曲。但這一段時期,磨煉了聖人的性格,使他崢嶸的德操,更加一番和悅可近。若堂Jordan of Saxony(繼道明完成創會工作者)于1234年前,在奧斯瑪曾與聖人相識的人中搜集材料,寫聖人的傳記,以幾乎女性的纖雅手筆,描繪聖人在詠禮班時的生活:他在同班司鐸中,立即成為一道陽光,以謙遜之心自居末位,在聖德上則占首席,散佈早熟的聖德的芬芳,好似夏日酷熱下的香松。自強不息,又似茂盛的橄攬,及細瘦修長的翠柏。日以繼夜流連於聖堂,不住的虔禱,絕少出門閉步,得暇則與上主默契,上主賜以特恩,能為罪人,及受難者悲拗,至於流淚。他習於徹夜祈禱,很少間斷,于莊穆的聖愛中,追隨上主。而他所不能自禁的痛哭,無可言宣的呻吟,常被他人聽見。他時常向上主懇求一顆真實的愛心,俾能實效地拯救人靈。他以為唯有鞠躬盡瘁,贏取人靈,才能自居為基督妙體的真正肢體之一。

如他的良師耶穌,他在起始公開活動之前,曾多年忍耐度隱居生活,若看他如何早逝,未完的事業,如何宏大,我們不得不奇他竟在孤獨與寧靜之中,度過了大部分的韶光。直到1203年,他足未履戶,而1221年,他已與世長辭。在十八年間,他建立了修會,為信德而佈道,奔波,有如曇花一現。這短短數年間他所耗的精力,實無法估計。當他邁出修院的圍牆而走向郎奎多Languedoc時年三十三歲,在那裏佈道十三年,終日忙碌,宣講福音,與異端爭辯,關懷十字軍的成敗,以更多的時間致力尋求異端問題的解決,而終於達成願望。1216年他開始創會,治理修會五年,即蒙上主召回永息之所。

這對我們是一個昭然的教訓:我們的工作,其數量及持久性不由於勞苦時間的長短,而在於事前的準備,必須堅忍恒毅地磨練手中的利器,方能完成精美的作品。我們唯一的助手,唯一的工具,乃是我們自己。所以必須先準備自己。道明之所以成為宣道家,管理人,組織者,乃是因為他在自己心中已完備一切。他善於自判所以能控制他人;他將自己的內心整理得井井有條,所以能安排,調整他人的工作。唯有自己尋到上主的道路,才能引導他人走上這條路;唯有精心地修建自己的性格的大廈,才能奢望有朝一日,建築整個的世界,而庶幾從心所欲。

(1)是指道明的故鄉,今名Caleruega為布哥斯Burgos省之一鎮,距奧斯瑪Osma約二十裏。

(2)1740年於羅馬出版。

(3)這著名的《諸聖傳》由耶穌會土若望、勃蘭John Bolland起稿,1640年出版。所謂的《勃氏諸聖傳》是以歷史批評方式去探討研究聖人傳記。

(4)根據新編《道明會專用禮儀日曆》會祖之母,真福若翰若娜的紀念日是在八月二日。

(5)根據新編《道明會專用禮儀日曆》,會祖之兄,真福瑪耐的紀念日是在八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