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與修女:現代修會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horizontal rule

熊與修女:現代修會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宣道會總會長弟茂•賴德克立夫(Fr. Timothy Radcliffe OP

1998年十月對法國修會會長聯誼大會演講搞

尋找一種「故事」

一直被要求談論有關「現代修會生活的意義如何?」這是對於現代修會的急迫問題,因為我們有許多人在懷疑,我們已經交付自己要過的生活方式,是否有任何的意義。 在西歐的聖召比以前較少;在法國有許多修會變得較小,而有些將近死亡;要成為一位修女,會得不到像以前一樣的身份及尊敬。 我們可能於教會的工作變成更文書式的時候,失去我們的角色,還有以前大部份是我們修女所從事的社會工作,漸漸由在俗教友取而代之並且做得更多,所以我們修女在社會中的地位日漸式微。 我們甚至不被考慮,以神聖婚姻的新意義,過一種比其他更完美的生活方式。 這就可以理解,為何許多修女在問:「現代修會生活的意義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之下,很自然地,會嘗試去找出修會生活的意義,有關我們特別的性質,有關我們做了其他人尚未做的事,有關給予我們特別的地方,我們的特別身份。 我們就好像世界上汽車的鐵匠一樣,正在尋求一個新角色。 我懷疑就是這個原因,為何我們修女常常急切地談論,我們自己好像先知一樣。我們聲稱,我們是教會先知部份的生命。它給了我們一個角色,一個身份,一個標籤。我的確相信修會生活被稱為先知的,但這不能解決我們身份的危機!相反地,我喜歡從其他處開始,那就是,西方社會正在生活的危機的意義。我相信修會生活比以前更重要,因為那正是,我們如何被稱為,面對我們同時代的人的危機的意義。 我們的生活對這個問題必須是個答覆:「現代人類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或許這一直就是修會生活的主要見證。

 

我們如何能開始思索,有關大得如同同時代危機意義的問題? 為能適當地說明任何事情,我必須要研讀,有關現代化及非現代化的書籍。我並沒有這樣做。 我的藉口是,要用我在世的生命,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但事實上,假如我可能去看這些書的話,我也不會瞭解的。這些書大部份是,由聰明的法國人寫的,而且超過英文的理解力! 我反而想嘗試簡單的方法。我想提供你們,人類生活的兩種形象與兩種暗示的故事的對比。

 

每個文化需要故事來包涵著,人之所以成為人類的意義,生活的樣式是什麼。我們需要故事來陳述,我們是誰以及我們要往那裡去。當社會產生意義的危機時,一個症狀就是,這個社會所陳述的,對我們的經歷不再具有意義。它們不再適合。當社會經過深入改變的時刻,它需要一種新的說法,讓它的生命有意義。

 

我想討論,我們社會意義的基本危機,就是對那個已暗含在歐洲文化裡,好幾百年的「故事」不再具有意義。它是進步的說法,是適者生存的說法,是強者勝利的說法。這個故事的英雄,就是現代的自我。他孤獨且自由。這種故事情節,一直暗示在我們的小說、電影、哲學、經濟及政治裡。但現在對我們的經歷不再具有意義。我想將在羅馬看過的熊海報,拿來當做這故事的象徵。

 

因此我們這個社會,饑渴盼望著一個故事,能夠提供給我們對於自我的意義。我相信修會生活的意義,在這問題:「現代人類生活的意義是什麼?」找到答覆。人們必須能夠,從我們生活中辨識出,是以新的方式成為人類的一個邀請。 對我而言,另一個故事的象徵,就是一位修女在黑夜中對著復活蠟吟唱。

 

因此,我希望提供你們兩個形象、兩個故事:一隻熊與一位修女之間的對比。我希望用每個故事皆需要的三個因素,來說明這兩者故事之間的對比:一個情節透過時間展開;事件隨著故事進行,還有演員們。如果我們同時代的人覺得迷失和迷惑,渴尋意義,那是因為現代的故事,不再對我們經歷的時間、事件及所謂獨自一人具有意義。我們修會應該包含人類生活的另一種方式。

 

情節和時間

讓我開始告訴你有關我的熊。一年前,在羅馬所有牆壁上,貼著一隻既大又憤怒的熊海報。海報上題字寫著「正確代價的力量」。當我等公車時,有較多的時間默想這隻熊。它對現代化的故事很吸引人。

 

在第一處,這隻熊暗示著,歷史的基本情節是壓倒性的進步。這隻達爾文(Darwin)一直引以為傲的熊,在進化論的過程中是個勝利者。 人類歷史向前進行。它也是世界經濟、市場地方的象徵。 驅使人類歷史向前行的是經濟。 「正確代價的力量」。歷史透過自由市場是必然進步的故事。最好的經濟制度必須勝利。這隻熊便是勝利者。

 

當我成長時(我現看著你們,我也預測你們多數也正在成長中),那時仍可能相信,人類是走往光榮未來的路上。但是已經有了陰影。我在戰爭結束之前一週才出生,那場戰爭死了五千萬人。我們慢慢地聽到「大焚燒」,有六百萬猶太人被燒死在集中營。我在炸彈陰影下成長。 我記得我母親在地下室存藏罐頭食物,以防核戰開始。 每年我們見到我們的殖民地獲得獨立,新發現的藥物抑制肺結核及瘧疾的疾病。貧窮當然也很快就結束。 甚至飛機及汽車每年愈來愈快速。情況愈加好轉。

 

現代我們不確定。 貧富之間的差異繼續成長。 瘧疾及肺結核又回頭,而一年內可能有千萬人得愛滋病。  在歐洲,失業人口就佔了二千萬。 一個正義世界的夢想似乎更遙遠了。 人類要往那裡去? 到底我們的歷史有沒有一個意義、一個方向? 或者我們在沙漠巡迴流浪,無法走進「許諾之地」? 甚至教會,在第二梵諦岡大公會議時,似乎要走向復興及新生命,現在好像不知道要往那裡去了。

 

在現代化的中心有一個矛盾,那就是為何它的故事不再可以被接受。 在一方面,這隻熊真的是極為誘人的。 全球市場征服了所有的敵人,共產主義在東歐已經垮了,甚至中國大陸看似屈服了。但是,在另一方面,這個故事並不是帶領我們走向王國。 我們所看到的是貧窮及戰爭。 甚至「亞洲四小龍」也病了。這隻熊是極為誘人的,但卻把我們撕裂成碎片。所以現代化的情節,包含著一個無法承受的矛盾。 我們無法在其內再找到我們自己了。

 

我們無法離開故事而生活。 當我們開始懷疑人類向前進展的故事時,其他的故事必須填補這個真空。它們可能是世界末日的千年故事,外國人的故事,在世界杯得勝的故事。這就是英文所謂的「肥皂劇」,電視上的小小連續劇。最近,在美國,一個肥皂劇的最後插曲,竟有八千萬人看過。 飯店在夜間都關閉了。當報導有一顆巨大的小行星,將於20281026日衝撞地球時,卻很少人有興趣。當我們不相信進步的虛構故事時,便躲在虛構的庇護所內。

 

渴求一個故事,這就可解釋,為何對黛安娜王妃的死,有著非比尋常的反應。你們知道,英國人是最不會情緒化的,法國人喜歡思索。但是我從未見過這麼的悲傷。它好像在人類心中的故事,在巴黎的橋下已經到了盡頭。好幾百萬人哭泣得好像失去了他們的妻子、或孩子、或母親一般。 我到世界的每一處,我知道有人會逐漸地問到有關王妃的事。在這個演講之後,我準備答覆有關於她的問題。在越南,甚至有人告訴我,我看起來像威廉王子。我很高興,而他們是很有禮貌的人民!這就是世界的「肥皂劇」。她的故事吸引那麼多人,或許就是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們自己。她是好人,但不是完美的人,她真地關心別人,她有過美好的生活,然而無法解釋的,它是個失敗者。它是個悲哀而不足取的故事,它喚起許多人,當他們懷疑他們生活的方向時,感覺到徒勞。

 

修會生活以何種意義暗示另一個情節,一個選擇的故事?我提供你另一個形像。今年,我在道明隱修女院慶祝復活節。修道院蓋在維尼瑞斯(Venezuela)的加拉卡斯(Caracas)後面一個山丘上。 教堂內都是年輕人。 我們點上復活蠟放在燭台上。有一位年輕的修女彈著吉他,對著蠟燭唱愛之歌。這首歌有著安達路西亞(Andalusia)人的激烈情感。我承認完全被它的形像所迷惑,一位年輕修女在黑夜中,對著新生的火,唱著愛情的歌曲。這個影像把我們帶進另一個戲劇中,另一個故事中。這是我們的故事,不是那隻生氣的熊吞噬它的敵人。

 

在第一處,這位修女,在黑夜中唱歌暗示著,人類故事的基本情節,要比以熊做代表來得長久。外面,在花園裡,主祭在蠟燭上寫著:「基督昨天和今天,開始和結束,起初和終結。所有時間屬於祂,和所有世代。光榮和權力,經過每個時代,皆歸於祂。阿們!」

 

修會生活,在第一處,在較長時間裡,可能是一個生活的阿門。 它是從起初到終結,在故事的延伸之中,從萬物到王國,每個人的生命,必須要找到它的意義。 我們是那些為天國而生活的人,就像諾里茲(Norwich)之茱莉安(Julian)所說的:「所有都是好的,種種的事情都是好的。」

 

最徹底地公開,最長故事的聖召,就是默觀的修道士或修女。他們的生活,若不是走向天國的道路,便沒有意義。巴西略•哈姆(Basil Hume)樞機是英國最受尊敬的基督徒,部份原因因為他是個修道士。他寫有關修道士說:「我們並不認為自己在教會內,有特別的使命或作用。我們並不是要開始改變歷史的演進。我們從人類觀點而言,只是差不多偶然在那裡。」

 

而且,我們很高興地繼續「在此地」[1]

 

修道士只是在那兒,所以他們的生活,除了指向實踐世代與主相會之外,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就像別人一樣,在公車站等著。 只是在那兒指著一定會來的公車。 沒有短暫的或更小的意義。 沒有小孩、沒有經歷、沒有成就、沒有升遷、沒有用。 就因為沒有意義,他們的生命才指向,我們所無法陳述的意義的圓滿,像空墓指向復活,或像在星辰軌道上的搖晃,指向著看不見的行星一樣。

 

西方修道生活出生在危機時刻。 它是正當羅馬帝國,在受野蠻人攻擊之前慢慢死亡,而在聖本篤到蘇比亞克(Subiaco)建立修會團體之際誕生的。 當人類故事似乎無處可去之時,聖本篤創立了人的團體,他們的生命才有了單單指向終結─天國─的意義。

 

有人可能會說修會生活強迫我們,赤裸裸地生活在現代化的危機中。 大部份人的生活,有其型態及被生活問題困住不得脫逃的故事。 生命必須有其意義,自戀愛開始、結婚、有孩子及外孫。 或者有人在其事業上、升遷的梯子上、得到財富,甚至名聲上,找到其意義。 有那麼多的故事,因此,我們可說它對我們短暫的人生,給予一個臨時的形式及意義。 那是好的也是對的。 但是我們的誓言並不給我們那種安慰。 我們沒有婚姻去塑造我們的生活。 我們沒有事業。 我們赤裸裸的在這問題之前:「人類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天國。 有時候,較年輕的弟兄,可能並不贊成我的說法,但是,人每天早上必須起床做事。 每個修道士及修女必須做一些事情!記得曾經問過一位特別懶惰的弟兄,每天做些什麼。 他回說,他在等待天國。 我們對我們現在所做的給予什麼價值?大多數的人,花時間做有用的事情:教書、在醫院工作、在堂區幫忙、照顧失憶症的患者。 我們的日常生活如何說明人類的故事?

 

讓我們再回到那位年輕的修女。 當她唱那首快樂的歌曲時,正值夜半時分。 她是在夜晚中讚美天主。 甚至,當天色已暗,在開始及終結之間,人可能與主相遇並讚美祂。 現在是時候。 當祂要被謀害之時,耶穌對門徒們說:「你們在世上會有困難,但要歡樂,我已戰勝了世界。」現在就是勝利及讚頌的時刻。

 

這裡所要提議的事,是一種時間的新意義。 所謂給予時間的形態,並非走向財富及成功的必然進步。 我們生命內隱藏的行態,就是與天主的關係的成長,如同我們在路上遇見祂並說阿門。 它並不單是給予其意義的故事的結尾。 我生命的形式是與主相遇、回應祂的邀請。 這就是造成我生命,不僅是事件的結果,也是一個命運。 如同恩斯(Cornelius Ernst OP 所說的:「命運是天主愛的召叫及邀請,我們應當以愛及創意的同意回應祂。」[2]甚至在黑暗中、在絕望中,當任何事都不再具有意義時,我們會遇見生命之主。 就如一位猶太哲學家所寫的:「每個時刻能夠都是讓默西亞得以進入的小門。」我們生命的故事就是,與在夜晚像一位愛人一樣來到的天主相會。 我們用讚頌來慶祝這個。

 

最後六年的有些最動人的時光,就是能與我的兄弟姐妹們分享,在最困難的情況中讚美天主。 在蒲隆地(Burundi)的一座隱修院,在我們參觀一個鄉村之後,遭受種族的暴力所摧毀;在伊拉克,我們等著炸彈掉下來;在阿爾及利亞,當我們的弟兄伯鐸•嘉維里(Pierre Claverie)遭受殺害之前,我們曾與他在一起。 我們修會生活的中心,就是唱讚美主的歌,甚至在夜晚裡。 我們唱讚美詩、聖詠、讚美書。 我們以每日禮讚的時間、讚美詩的禮儀來衡量時間,而不只是用時鐘的機器時間來計算。 「我一天七次讚美禰。」 我們大多數的人一天至少二次。

 

我記得有一個故事,在說明讚美的時間,如何與時鐘的時間、現代化的時代互動。 我兄弟中的一位,當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一天在學校裡,來了一位牙醫,給小孩們上牙齒衛生課。 他問他們什麼時候必須刷牙。 非常安靜沒有聲音。 他便說:「趕快,你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刷牙。 在早上及晚上…」這句話,觸動了認識要理的好天主教徒的小孩子們的心鈕。 他們都實踐「飯前及飯後」刷牙。 「非常好,」牙醫說。 「在誘惑的時刻及我們死亡的時刻」。 嗯,假如我們在受到誘惑的時候一直刷牙,我們一定能夠避免掉許多的罪。

 

這種有規律的讚美節奏,要比認為在世界末日時,一切都會變好的樂觀主義者強得多。 我們聲稱甚至現在,在沙漠裡,生命之主遇見我們並塑造了我們的生命。 在這種意識裡,修會生活應是真正先知性的,因為先知,就是見到未來闖入現在。就如哈巴谷先知所說的:「縱使無花果樹不開花,在葡萄樹上也找不到果實,縱使橄欖樹的收成不好…我仍然在主內喜樂,在我救恩的主內喜樂。」(哈三:17-19)

 

最近,我遇到了為拉丁美洲的正義與和平促進會的人士。 他們是新世代,而不是像我一樣六十年代的人! 他們是持有鮮活夢想的年輕男人及女人。 我原以為他們會因日漸惡化的經濟情況、增長的暴力、歐洲大陸的社會瓦解而沮喪。 一點也不會! 他們說現代很明確,當所有的理想國消失,當王國看似比以往更遙遠時,便是我們宗教扮演角色的時候。現在沒有人會做夢。但要為更正義的世界而奮鬥,看似沒有進步,意謂每個人必須是個深入祈禱的人。 如同我們的巴西弟兄所說的,人必須是個相信正義及和平的現代神秘主義者。

 

行動(演技)

我要做的熊與修女故事之間有第二個對比,那是依事情如何發生的觀點而言。故事的動力是什麼?是什麼在帶動故事?我們需要情節及行動二者。

 

我們已經看到熊,代表著為生存而奮戰不懈,帶領歷史的是弱者滅亡、強者興盛的競爭。 不論你是研究進化論或是經濟,那正是事情發生的方式。 那是現代故事的基本假設。 驅動歷史的馬達就是消除缺點、絕望、無生存能力的自由競爭。

 

但是,我們再看到一種矛盾,這隻熊是現代化心中自由的象徵:在自由市場競爭的自由,每個人有選擇其所需的自由。 但是我們所見的這個自由,也到某種錯覺的程度。 因為我們被世界的全球變化所捕捉,而顯得無能為力,沒有人可以停止,它正在破壞團體,毀滅星球。 因此,在現代故事的心中是雙倍的矛盾。 我們享受進步卻發現貧窮,享有自由卻無能為力。 修會生活所包含的是那一種故事呢?

 

讓我們再回顧,那位在黑夜中唱愛之歌的年輕修女。 她代表說故事的另一種方式。 她所慶祝的故事,是一個男人被強者所壓碎,但卻永遠生存。 羅馬及耶路撒冷的熊,將來自加里肋亞的這位軟弱男子毀滅。 在這故事裡,我們所慶祝的並不是天主的超能力,天主這位較大的熊,而是天主全然的創造,是使耶穌自死者中復活。

 

除非有新的事情發生,否則可能沒有故事。 故事是講有關事情如何改變。 但是,現代化的改變的模式,卻是最強者的生存。 進化論,不論是生物或經濟,都帶來了改變,但卻經由競爭才得以生存。 然而,我們故事中的這位修女,所提出的是一種更加新奇、無可想像的新生命的禮物。 我們所讚美的天主,祂說:「看!我使萬物都成了新的。」(默示錄215 我們修會生活被稱為是,天主不可言喻的新奇,是祂的不可言喻的創造。

 

我們修會如何成為,死亡及復活的天主的奇特故事的記號呢? 最清楚的記號就是臨在所有的修會,他們拒絕離開死亡及暴力之地,相信復活死人的天主。 到處有暴力,在盧安達(Rwanda)、蒲隆地(Burundi)、剛果(Congo)吉亞巴斯(Chiapas),人們可發現到男女修會的臨在,是我們修女所唱的,另個故事的一個記號。 在法國,我們自然地想到,死在阿爾及利亞的許多修道人士。 你們必定都知道熙篤會院長,格里斯旦•瑟爾(Christian de Cherge)的話不陌生,在他臨死前,寫了他最後的心靈的見證。 我希望能讓我再重複一次內容。

 

當預見「告別」時

假如有一天,也許會是今天,我成為一位恐怖主義的犧牲品,如現在住在阿爾及利亞的外國人,捲入的苦境一樣,我會愛我的團體、我的教會、我的家庭,記得我的生命已經給了天主及這個國家。 我要求他們接受這位萬物生命之主,祂不是這種殘忍分離的外國人。 我要求他們為我祈禱:我如何堪當成為這種祭獻? 我希望他們能將這個死亡,與許多其他的死亡連接起來,同樣地暴力,但卻被冷漠與苦惱所覆蓋。

 

這個生命失去了,完全是我的生命以及他們的,我感謝天主,祂似乎完全地為了,在一切事物上的喜樂及不顧一切事物之故,而願意如此。

 

準備為這個做見證是一定的,每個修會團體,應該是一個我們學習,如何透過死亡及復活而生活的地方。 我有一位偉大的姑媽,成了耶穌聖心會的修女。 當她七歲時,在育兒室的牆壁上,釘上一小張紙寫著:「我希望被溶解並與耶穌連結在一起。」而震驚了她眾多的姐妹。 我懷疑,想過修會生活的志願者,是否做過那樣的事,感謝天主! 無庸置疑的,修會團體應當是個,讓我們學習死而復活的地方,一個轉變的地方。 我們不是我們過去的囚犯。 我們可在聖善上成長。 我們可以死而重新被塑造。

 

這是不大可能發生的,如果我們逃避面對我們自己團體的死亡。 如今在西歐,許多修會、團體、隱修院以及省,必須面對死亡。 用許多的策略來避免這事實: 或許使我們的會祖得到祝福,開始昂貴的建築計劃,寫有關我們從未能實施的計畫的漂亮文件。當我們派遣兄弟姐妹到菲律賓、或哥倫比亞、或巴西,係因一時的新傳教熱火;或者因我們要聖召,使我們得以生存? 假如我們無法面對死亡的可能,那麼,我們該當如何談及有關生命之主? 我曾經與一位老修道士,去拜訪英國的一座道明隱修院。這座隱修院明顯地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其中一位修女對我同伴說:「當然,神父,我們親愛的主,絕不會讓隱修院死亡的!」 對此他答道:「祂讓祂的兒子死去,不是嗎?」

 

我們活過,不可想像的死而復活的故事,的其中一個方式,當然,就是將新生命帶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我們必須是,那些走進死亡之谷,且表達我們信仰復活死人的天主的人。 我記得其中一位蘇格蘭弟兄,他過去是位詩人、也是一位摔角選手,一種不大可能的組合,然而他也是不大可能的人。 他在蘇格蘭開始一個將藝術帶給囚犯的計畫。  他因─除非我們相信他們的創造能力,否則他們永遠不能痊癒─所說服。 他第一個嘗試,就是在格拉斯哥(Glasgow)的重監獄, 他問囚犯他們想嘗試什麼:畫畫、作詩、雕刻、跳舞。 你可想而知,他得到什麼反應! 因此他捲起袖子說道:「假如,你們當中任何一位,認為藝術並不是為真正的男人所用,我跟他拼了!」 而他就真地與他們每個人拼了。 他們都選了作詩及畫畫課程! 我很高興地要說,這並不是將人帶往,相信使萬物更新的天主的唯一途徑。

 

或許另一種較傳統方式,修會在這種方式裡,一直是永遠創造的天主的標誌,就是透過美物。 對於美物,你們對於法國的了解,要比其他國家來得深入。 幾周之前,我在德國遇到一位老道明會士,他是一位畫家及雕刻家。 我問他最喜歡做什麼。 他說最愛雕刻墓碑! 有些很深的傷口,唯有美才能治瘉得了。 在受苦的面貌上,唯有藝術才能表達希望。 一個美麗的墓碑才能雄辯地道出,能復活死人的天主的復活的希望。

 

最後就是禮儀的美,讚美天主的美,談及天主改變萬物。 我們就是從這個美開始的,一位年輕的修女在黑夜中對著一隻蠟燭唱愛之歌。 我就是被這個安達路西亞人熱情的歌曲的美所困惑。 它讓我想起乃路達(Neruda)所說的,在生與死的劇本中,他選擇了吉他!

 

最後故事必須要有演員、人物。 每個故事需要有它的英雄。 而現代的人自己可找到比我們的熊,憤怒又孤獨,較好的肖像。 但是這個現代的自己處在危機中。

 

現代化的基礎,就是所謂成為人類的新意義;一位個別的且有自治權的自己、獨立的而自由的,最後單獨的。 他是已經消失好幾世紀的進化的產物,在其中,社會束縛已經解除,隱私權變成可行且理想。 從狄卡爾(Descartes)時代起,他就變成了我們的英雄。 在美國西方各地,我們都能夠看到,這樣孤獨的人物。

 

現代化的部份危機,卻是這個「現代化本身包含了一種矛盾」。 因為人不能「自己獨立」。 人不能生存,如同一粒孤獨的、有自治權的原子一樣。 人不能生存在一個沒有團體的地方,沒有講話的對象,沒有察爾斯•戴略(Charles Taylor)所謂的《對談網》[3]。這是現代故事心中的矛盾,我們看自己好像是本質上孤獨,但事實上,沒有人能置身於團體形狀之外。 那是不可能當「長期的現代自我」的。在海報上的熊,象徵不可能的理想。 孤獨會死去。

 

讓我們最後一次回到我們的修女,對著復活蠟唱著歌。 她不是孤單的,在燭光中,可看到成群的年輕人,復活前夕,將天主子民集合在一起,那夜團體誕生了。 我們聚在一起,記得在基督身體內的領洗,以及一起背誦信經。 這個象徵所謂成為自己的另種美景。

 

「現代人類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修會生活嘗試回答,那個問題的其中一個方式,就是過團體生活。 在這團體中找個人的身份,如同一位兄弟或姐妹一樣,就是過另個自己的行象,成為人類的另種方式。它對現代英雄包含了二擇一的故事。在早期,道明團體被稱為神聖的宣道者(sacra praedicatio),一個「神聖的傳教」。 如同兄弟般「同心同意」生活在一起,就是一種傳教,在他說一句話之前。 或許更多年輕人被吸引過修會生活,係因尋找團體,而非其它的原因。  根據修會生活的宗教會議之後的宗徒勸誡,《獻身生活》(Vita Consecrata),我們是整個教會共融的記號,是天主聖三生活的一個見證。

 

當初吸引年輕人過修會生活的團體,卻又因困難的共同團體生活,使得許多人放棄。我們渴望共融,但卻很痛苦生活在一起。當我遇到接受陶成的年輕道明會士時,我常問他們,關於修會生活,什麼是這生活最好與最壞的一面,他們對這兩者的回答總是一樣:住在團體內。那是因為我們都是這個時代的子女,被現代自我的感覺所塑造。 我們並非批著羊毛的狼。我們是穿著修女會衣的習慣的熊!

 

或許有人會說,在修會生活裡,我們過的是現代自我危機的鏡子影像。 現代自我渴望有自主、自由、獨立,那是無法維持的,因為沒有人能單獨成為人的。 不論我們怎麼想,我們必須歸屬於團體,才能全然成為人。 但我們修會,卻過著像戲劇一般的鏡子影像的生活。 我們進入修會生活渴望共融,期望彼此真正成為兄弟姐妹,然而我們卻是現代化的產物,被個人主義所標誌,害怕承諾,饑渴獨立。 我們大多數人生長在1.5孩子的家庭裡,很難去過群居的生活。 所以現代自我與修會生活,是同樣緊張的二擇一的觀點。 一種不可能的有自主的現代自我夢想,而我們修會卻渴望成為一個難以維持的團體。

 

熊在一年的初學時間內,是不能成為修女的。 這要慢慢的學習成為人,學習說話、學息聆聽,打破自我專注、以自己為中心的自我主義的把持。 這是要透過祈禱及對話而慢慢的重生,這將使我從天主和別人的假形像中解放出來。

 

我們赤裸裸地、實在地、生活在現代教會的戲劇裡。 之前,教會從來沒有那樣堅持,顯示自己是個團體。 共融(Koinonia)是所有同時代教會學的心臟。 在這之前,教會(至少在西歐),從來沒有貢獻那麼小真正的共融。 我們說共融語言,但我們卻很少照樣過生活。

 

語言與實際已分離。 我們試著將肉與血,給予共融之夢想的方式之一,就是大膽地,在其他人已經拋棄的、不可能的地點建立團體。 近幾年來,我發覺到修會的小團體,通常是女性,在這種環境中建立團體,在這團體此地,幾乎每個人似乎感到失望,人類已經被暴力及貧窮所摧毀。 此地似乎沒有希望,只看到很少的修女,做了一間開著門的家庭。

 

一個形象會代表著許多記憶。有一天,我與一些隱修院的修女慶祝復活前夕的彌撒後,去拜訪一座在加拉卡斯(Caracas)的弟兄所負責的小堂,加拉卡斯是拉丁美洲最暴力的社區之一。小堂周圍都是子彈孔。本堂在每週槍火的掃射之下,平均有28人被殺害。在祭台後面的牆上,有一幅本地小孩畫的壁畫。有一幅「最後晚餐」的畫,耶穌與道明會士圍著餐桌共餐,有男人和女人。聖道明輕輕地拍他的狗。而睡在耶穌身旁的,耶穌最心愛的門徒,卻是一個本地小孩,來自街頭的小孩。 他雖然是一個屬於這暴力世界,卻承諾會有一個家的某地,逐漸被發現的小孩的象徵。

 

結論

我必須結束。 我一開始就主張,我們只有對尋找人生的意義給予答覆,才能發現到修會生活的意義。然後我提議,了解西方社會,現時代危機的意義的一個方式,就是我們所謂,我們是誰以及我們要往那裡去的基本故事,不再是工作。這就是我們所愛的熊的象徵。它是充滿了矛盾的故事。它談及進步,但卻好像引領我們走向貧窮。它提供自由,但我們卻時常感覺無能為力。它邀請我們,成為現代的自我、自主的和獨立的,但是我們發現到,沒有團體便不是人。

 

所以修會生活,只有藉著具體表現另一個故事,另一個所謂成為人的洞察力,就是我們在我們所愛的修女,在夜晚對著復活蠟唱著歌,所看到的象徵的意義,給予答覆。  而且,這是提供時間另一個意義的故事。 進步的無法避免的發展並非那麼大,如同我們如何遇見,召喚我們,歸向祂自己的天主的故事一樣。 然而驅動故事,並不是自由的比賽,而是復活死人的天主,無可想像的創造。 而故事的英雄並非現代化的孤獨英雄,卻是在團體內找到他們自己的兄弟或姐妹,他們為了他人建立了團體。

 

修會生活,只不過是除了努力去生活,過死而復活的逾越故事之外,就沒有什麼了。 就像布魯諾•陳奴 (Bruno Chenu)在很棒的書內寫著,我讀得太遲了,「修會以某種洗禮的邏輯,努力付之行動:在基督內生活到終極的含意。」[4]誓言對我們的生活,並未給予不同且特別的意義。 但它卻使我們,拒絕熊的故事,變成公開並且明確。 例如,服從,就是一種清楚的,對自主、孤獨且不受束縛的自我形像的棄絕。 它宣佈著,我們要過另一個故事的意向,去發現我們,在兄弟般的共同生活中,是誰。 它是,從現代的及孤獨的自我,無法維持的負擔中,被解放出來的一種承諾。 在服從中,我們也拒絕有如奮鬥成強者的形象,正如在貧窮中,我們公開地棄絕,一種為得成功而競爭奮鬥,類似消費者社會的老鼠比賽。在貞節中,我們接受,我們能永遠地擁有,復活死人的創造的天主,其最深的繁殖力。

 

這些誓言,使得我們赤裸且曝光。 它們破壞了,給予我生命的臨時意義,使得我能繼續過另一天的其它故事。 我們承諾放棄事業、財務上的成功,任何有關建議、熊畢竟是對的,任何隱匿之處。 假如逾越故事不是真實的,那麼,我們的生命一點意義都沒有,而且「我們是所有人類中最愚蠢的。」(格前一書15:19

 

這是不容易的。 我們是現代化的子女,而且我們已經被它的故事所塑造,也分享了它的夢想。 譬如,我自己就比較像熊,而不像修女。 我直覺的答覆,比較是獨立的自我,而不是兄弟。 我知道我已公開地開始重生的進行。 我的想像力只有一半被改造。 在羅馬的公車站等車,並注視著海報,我看到自己。

 

從這點,我做出兩個結論。 首先,至少我能與同時代的人,分享喪失熊面具,而贏得人面貌的努力。 假如我不分享這種努力,那我對這個問題:「現代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便無言以對。 修會並不是一個,已逃避現代化的神,但它的誓言卻是要朝向,成為新的不可避免的、無可逃避的競賽。 我們與他人分享重生的痛苦。  如果我們對我們的努力誠實,然後他們才能分享我們的希望。

 

其次,因為它是困難的,所以我們必須,真誠地奉獻我們自己,建立團體,那麼新的逾越生活,在這團體內才是可能的。 一個修會團體,不單單是個讓我們吃飯、祈禱和每晚睡覺的地方,它卻是個死亡和復活的地方,在這團體內,我們必須互相扶持成為新人。 我開始喜歡修會生活好比生態系統的想法,一種我已在其他地方發展的觀念[5]。生態系統是一種,能將生命的奇特形式變成茂盛。 每個生命的奇特形式,皆需要它的生態系統。 這對現在開始過修會生活、最近才開始相信天主的年輕人,特別是真實的。 一隻青蛙,除非具備了,它生態系統所需的一切要素:水池、蔭涼處、各種植物、許多泥巴、其他的青蛙,否則便無法生存、繁殖,而且沒有前途。 成為修道人士,就是選擇一種奇特的生活形式,而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讓我們得以維持生存的環境:祈禱、靜默、團體。否則,我們便無法興盛。 所以,一位好的院長,就是一位生物學家,他協助他的弟兄們,建立一個,能夠興盛的必要的環境。 但是生態系統,並非是個,將我們隔離於現代世界之外的小監獄。 一個生態系統,允許一種形式的生命興盛,並且能與其他形式的生命、有創造力的反應。

 

我們需要生態系統來支持我們有逾越的感受,帶領我們自將臨期到五旬節的禮儀年的節奏。 我們需要被它的節奏、它的慶節及封齋的變化來標記的團體。 我們需要一個團體─不是在我們工作之前匆促地誦唸聖詠,而是支援我們,好比人雖處在曠野中,最後還能來一起讚美。 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我們能分享我們的信仰、分享我們的失望,因此我們能彼此扶持經過曠野。 我們需要團體,讓我們慢慢地重生為兄弟姐妹、生活的天主的子女。

 

修女在黑夜中唱歌,如聖道明,當他經過法國南部時一樣。 這就是一位基督徒的聖召。 聖奧斯定告訴我們:「你要沿著路行走。 當你行走時唱著歌。 那是旅行者減輕負擔的方式…唱一首新歌。不准你在那兒唱老歌。 唱你家鄉的情歌…如旅行者一樣,他們常常在夜間唱歌。 雖然他們聽到周圍的噪音,而感到害怕。 然而他們還是吟唱著,尤其當他們害怕土匪的時候[6],或熊!

horizontal rule

[1] In Praise of Benedict, Ampleforth, 1996. p.23

[2] The Theology of Grace, Dublin, 1974. p.82.

[3] Source of the Self, Cambridge, 1989, p.36

[4] LUrgence prophetique, Dieu au defi de lHistoire, Paris, p.262

[5] 《修會聖召:將身分的尋常象徵置之度外》,supra, pp.189 209, at pp.206 209

[6]聖奧斯定:《聖詠註釋》聖詠66.6 Enarrationes in Psalmos 66.6)」。